失重感像一只冰冷的手,从脚踝一直往上攥,死死掐住了李长生的咽喉。这不仅仅是坠落,整个天外天的地基都已经被引力剪切带碾成了没有物理意义的粉末。
黑暗像高密度的沥青,从四面八方疯狂挤压过来。那些用来支撑天庭阵法的极品汉白玉石柱,在空中被撕扯得粉碎,细小的石屑打在李长生的脸上,刮出道道血痕。
他左手死死扣着黑棺边缘的缝隙,指甲边缘已经裂开,血珠刚渗出就被狂暴的引力扯成笔直的细线,朝上飞去。
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与失重中。
“咕咚——”
一声沉闷、粘稠的吞咽声,从黑暗的最深处传了上来。
声音没有任何分贝,它根本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。那是纯粹的、跨越了维度的低频震动,无视了一切物理距离,狠狠砸在在场所有人的神魂上。
这是大荒真神苏醒后,本能发出的第一声吞咽。
李长生体表那层残存的微光护盾,在这声吞咽的余波前连半秒都没撑住。“咔嚓”两声脆响,布满细密如蛛网般的裂纹,紧接着轰然崩碎成暗淡的光屑。
四周那些还在惨叫挣扎、企图稳住身形的天庭禁卫残军,声音瞬间戛然而止。所有人被那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震慑,动作被迫停滞。那是生物在面对绝对高维掠食者时,基因底层触发的死板僵直。
李长生只觉得后颈发麻,像被某种无法用认知丈量的怪物用滑腻的舌头隔空舔舐了一口。
下坠的速度在继续飙升。
夹杂着空间碎片的狂风撕扯着李长生的衣物,将他的袖口绞成破布。他强行转动干涩的眼球,眼底灰白乱码疯狂跳动。乱码视界里,四周的引力剪切带并不是无序乱撞的乱麻。
那暗红色的超维引力流,正在半空中寻找着任何可以攀附的介质。很快,引力流锁定了目标。
那是那些原本隐没在虚空深处、负责输送香火与算力的天网经济管线。
就在刚才,王富贵在黑市全仓倾泻垃圾数据,彻底塞爆了天庭的备用能源库。为了传输那些天文数字级别的数据,连接下界与天外天的跨界通道,一直处于最大功率的敞开状态。
现在,那张深渊巨口里吐出的引力,正像附骨之疽般,顺着那些泛着微光的光缆链路发疯似的向上蔓延。
这不是单纯的物理吞噬。
真神的气息在顺着数据逻辑链路,反向抹杀旧有的秩序网络。
李长生脑中的算力急速推演,得出了一个冰冷的结论:最多三个呼吸。
如果不斩断这些管线,这股跨维引力不仅会把天外天的残渣吃干抹净,还会顺着那条死锁管线直接倒灌进灵界黑市,把远端的大本营连同里面的所有人,整个翻转过来嚼成碎渣。
“咳……”李长生喉咙里涌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,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。
左臂处那层不规则的黑色规则鳞片,借着周围浓郁的深渊气息,像活物一样猛地往上窜了两寸,直接蔓延到了肩膀。皮肉被撕裂的剧痛传来,窃天体的算力已经被榨取到了濒临干涸的极限。他清楚,跨界通道一旦成为引力的导体,那毁灭的就不是几个人,而是整个后方所有的准备与心血。
他没有时间通知任何人撤离。
松开按在黑棺上的右手,他五指强行张开,顶着能把指骨折断的狂风,迎向半空中那几条发光的数据管线。
窃天体的底层篡改算力,被他用最粗暴的方式极限抽出。那些由虚伪秩序构成的管线,在乱码视野里呈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缝。
指尖在虚空中快速划出几道扭曲的痕迹。一段夹杂着他自身残缺坐标的加密乱码指令,被强行封装成一个微小的代码包,狠狠砸进那条正在被引力啃食的管线断口。
指令打出的瞬间,天网光缆微秒级的延迟机制立刻生效,将这段信息死死传递向远端的黑市。这不仅是切断,更是给裴惊蛰留下的唯一路标。
“给我断。”
李长生吐出三个字,右手五指猛地一握。
高维虚空中响起一记沉闷的崩裂声。他利用窃天算力的绝对裁决权,强行解构并熔断了天网的底层跨维代码。
连接天外天与下界的物理通道被硬生生截断。切口处喷涌出大量恶臭的黑色数据废码,就像被切断的巨大动脉一样在空中胡乱甩动。在切口彻底消失前,李长生反手一弹,将一枚极小的微观乱码锚点,像钉钉子一样,死死锁进了那个正在坍缩的空间缝隙里。这枚微光闪烁的锚点,将成为黑洞吞噬过后残存的物理坐标。
灵界,地下无妄城黑市深处。
原本堆满天材地宝、常年回荡着算盘声的密室,此刻死寂得让人耳鸣。
王富贵圆滚滚的身体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,后背死死靠着墙壁,整个人像是一滩失去骨架的烂泥。
就在半息前,身前案桌上那些用来调度极恶商帮资产的玉简账本,齐刷刷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上面的金光瞬间黯淡,化为一摊没有任何光泽的灰烬。
暗网调度界面的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。
他用半辈子算计、磕头、甚至拿命换来的底盘财库,极恶商帮的所有世俗依仗,清零了。
“没了……一分都没了……”
王富贵脸上的肥肉控制不住地哆嗦着,他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被抽干了,只能双手死死抱住怀里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。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退路,箱子里装着天庭最高规格的免死金牌。本打算就算天网崩盘,靠着这块牌子总能买通几个漏网的巡查使,保住一条命。
但他还没来得及把箱子抱紧。
密室四壁上刻画的隔绝阵纹,那些原本能够抵御归墟阶强者全力一击的防御节点,此刻像被开水烫过的雪花一样,一个接一个地融化、剥落。
密室顶部的空间,突然毫无征兆地扭曲起来。
跨界通道断裂引发的黑洞坍塌,直接顺着那些还没完全闭合的死锁管线,在黑市上方生生撕开了一道暗红色的缺口。
狂暴的超维引力当头砸下。
“咔嚓!”
根本没有接触的过程,王富贵怀里的紫檀木箱,连同那块号称水火不侵的免死金牌,在黑洞的撕扯下瞬间粉碎,化作漫天无法辨认的粉尘。
这下,最后的一丝退路也没了。
极度的绝望让王富贵忘了尖叫,他只觉得胸口一轻,双脚离开了地面,身体不受控制地朝那个暗红缺口飘去。
密室角落。
裴惊蛰的破旧官服早已被冷汗湿透,紧紧贴在脊背上。他眼袋深得发黑,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头顶正在融化的天花板。
跨界漩涡出现的刹那,他那刻在骨子里的保命本能瞬间接管了身体。他的双膝已经弯曲,右手法诀捏死,脚底甚至已经亮起了微弱的黄光,准备直接发动土遁术钻进地底三百丈装死。
可就在他脚尖点地的瞬间。
腰间的传讯玉符猛地炸开一道刺目的灰白微光。一段极其简短的加密死令,直接跨越了虚空,狠狠刻进他的识海。
同一时间,他向来敏锐的“灾厄雷达”天赋,在脑子里发出了堪比锯条拉扯头骨般的致命颤鸣。平日里预警危机的雷达指针,此刻在脑海中疯狂自转,直接爆表冒出虚幻的黑烟。它没有给出生门路线,而是直接给出了一个绝望的结论:黑洞的闭合边缘已经锁死了整个密室的物理坐标。
跑不掉。留在这里,唯一的结果就是被引力乱流一点点绞碎,连渣都不剩。
眼看王富贵的身体正在极速上升,马上就要被吞进那片暗红之中。
裴惊蛰腮帮子上的肌肉猛地绷紧,他死死咬破舌尖,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。
他强行压下那股想要伏地求饶的战栗,右脚在地砖上狠狠一蹬。不仅没往下钻,反而像一头扑食的饿狼一样,迎着恐怖的吸力扑向半空。
双手如铁钳般,死死揪住王富贵的后衣领。
“把手给我!”
裴惊蛰眼角几乎瞪裂,他用咆哮般的粗口,死死掩盖着自己牙齿打颤的恐惧,“黄泉路上,老子替你算账!”
两人在极度战栗中死死缠抱在一起,被那股连光都能扯碎的引力强行拉入半空,瞬间被暗红色的跨界漩涡一口吞没。
随着那抹暗红在感知尽头彻底收缩、闭合。
黑洞坍塌的余波扫过虚空,最后一点空间涟漪也归于死寂。
身后的防线彻底归零。旧神大厦倾颓的死寂,伴随着维度撕裂的轰鸣,宛如末日黑洞般在李长生的视线中急速远去。
在这无处着力的引力风暴中,同伴被卷入黑洞,生死未卜。失去后援的李长生,眼底的乱码在黑暗中愈发冰冷。
而脚下,那张属于深渊的、张开到没有边界的巨口,正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坠落。
